门板被夜风撞得“咯吱”作响,我靠在那把残破的太师椅上,没有起身。
裴寂站在门缝边,身形绷得很紧。他显然也认出了外面那股属于皇城司的森寒杀气。
“萧鹤骨的血滴子,”裴寂转过头,眼角的笑意已经收敛,只剩生意人的精明与权衡,“晏医主,你这条大鱼,钓得可是会连累池鱼的。”
我依旧没有说话,指尖搭在因果算盘那颗血珠上。
门外的长街已经被两拨截然不同的气息填满。战马的响鼻声,重甲的摩擦声,还有侯府车夫惶恐的勒马声,混杂在连绵的阴雨里。
“长乐侯府求医!我们带着地契!让我们进去!”侯府管家在雨中嘶喊,马车里隐隐传出压抑的惨哼。
“呛啷——”
皇城司的绣春刀齐刷刷出鞘,挡在医馆门前。
“医馆内的人,滚出来受审。”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般贴着地面滑进门缝。
我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阴沉木牌,指尖捏着刻刀,随手划下几道刻痕,扔给旁边的黑市牙人。
“挂出去。”我端起那杯凉透的粗茶。
牙人浑身抖得像筛糠,咽了口唾沫,捡起木牌从侧边的窄缝挤了出去。
接着,我按下了手边的青铜阵枢。
沉重的机括声在地底闷响。门外的石板瞬间开裂,淡紫色的迷神毒瘴如同活物般喷涌而出,顺着墙根疯狂蔓延。
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,有皇城司的暗卫靠得太近,甲片瞬间被腐蚀出焦黑的孔洞,连皮肉都在冒出腥臭的白烟。
医馆那扇破旧的木门在机括的带动下,死死闭合。
隔着门板,只能听到牙人颤抖着将木牌钉在柱子上的声音。
木牌上只有八个字:拒收地契,只收现银。
裴寂坐回那张残破的方凳上,看着门缝被毒瘴彻底封死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晏医主好手段。门外那是活阎王,你连面都不露,就敢甩这样的冷脸。只是这拒收地契的规矩,未免太傲慢了些。”
我吹去茶水表面的浮沫。
“这不是傲慢。是洗白的流程不能在这间医馆里做。”我看着他,“带着血的地契进了医馆,就成了死证。只有通过你们金玉楼半价吞下去,这些脏东西,才能变成干净的银钱。这黑市的规矩,得用他们侯府的命来写。”
[上帝视角切换]
门外,萧鹤骨端坐在高头大马上,玄色披风被雨水浇透。他看着那层隔绝一切的淡紫色毒瘴,眼神阴鸷。
“都督,属下带人破阵!”副将抽出精钢索,就要上前。
“退下。”萧鹤骨的声音没有温度。他懂毒,自然看得出这毒瘴的底细,强冲只会折损人手。
他的目光越过毒瘴,落在不远处被逼停的长乐侯府马车上。
车帘被夜风掀开一角。
沈宝昭瘫坐在马车里,华贵的蜀锦长裙已经揉作一团。她死死盯着柱子上那块“拒收地契”的木牌,指甲深深抠进车窗的木框里,抠出了血。
她没有因为吃闭门羹而暴怒,更没有世家贵女被落面子后的骄矜。
她的脸痉挛着,眼底只剩下一种濒死之人抓住稻草却被折断的、到了极点的惶恐。她在发抖,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萧鹤骨眯起狭长的眸子。
那可是大胤顶级的门阀长女。什么病能把一个权贵逼成这副模样?
他突然笑了。
这间医馆里的人,捏住了沈宝昭的命门。这可比简单的刺杀有意思多了。
“撤。”萧鹤骨拨转马头,“把外围所有的暗桩都埋下。这医馆总要开门,这钱总要流出来。顺着钱的味道,去查那只洗钱的口子。”
铁甲暗卫如潮水般退去。
只留下侯府的车队在雨中进退维谷。
深夜,长乐侯府。
暖阁里的定窑瓷器碎了一地,没有任何下人敢进来收拾。
沈宝昭躺在床榻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,像一条脱水的鱼般急促喘息。锁骨下方那条黑线,此刻已经暴涨了一寸,像一条活着的寄生虫,在皮下鼓起一条可怖的凸起,连周遭的血肉都透着腐败的乌青。
被医馆拒之门外后,那股剧痛成倍地叠加了起来。
太医院正王太医跪在榻前,双手举着一根浸满猩红药液的三寸银针。他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针柄。
“刺……”沈宝昭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音,“用虎狼药,给我压下去!”
“大小姐,这药性太烈,您的心脉恐怕……”
“刺!”
王太医咬破舌尖,闭上眼,将银针猛地刺入沈宝昭心口大穴。
针尖刚一触碰那条黑线的边缘。
一股狂暴、冰冷的死绝之气,顺着银针瞬间倒灌而上。这不是凡间的毒,这是因果律凝结的恶念。
三寸长的银针寸寸崩碎。
王太医如遭雷击,整个人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出去,重重砸在紫檀木的多宝阁上。他呕出一大口黑血,血块里夹杂着被震碎的内脏碎末。
他顾不上擦嘴,连滚带爬地往外退,声音凄厉得变了调:“压不住的!这不是病……这是天谴!神仙难救的天谴啊!”
沈宝昭僵在榻上,听着太医的惨叫,最后一丝凭借世家权势自救的侥幸,彻底粉碎。
除了那个只认现银的黑市医馆,没人能拔这根阎王丝。
“去当铺……”她死死咬住牙,口腔里满是血腥味,“把城东的三条街,还有西郊的庄子……全当了!换现银!”
[第一人称切换]
第5天白昼。
黑市的苍穹依旧被厚重的雨幕笼罩。石板路上的泥水泛着一层恶臭的油光。
我坐在医馆的柜台后,没有点灯。面前的因果算盘上,那颗属于长乐侯府的血珠正跳动得越发剧烈。
门缝外,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击。
“医主。”是商会遗孀孟云裳手下的管事,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没有看他,只是低头拿一块粗布擦拭着手上的残渣。
“说。”
“侯府急疯了。一早就派了七八拨人去了京城最大的几家正经钱庄,要死当他们手里最核心的产业,急等着换十几万两现银。”管事隔着门板咽了口唾沫,“若是让他们顺畅套现……”
我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“去传句话。”我冷冷地开口,声音透出门缝,“就说,长乐侯府长女得的是天谴之症。谁敢碰侯府的家产,沾了那钱,这天谴的晦气就落到谁头上。”
管事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清楚,在这些做大买卖的人眼里,“天谴”二字有多致命。这阵风放出去,正经钱庄宁可得罪侯府,也绝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。
“小人这就去办。”门外的脚步声匆匆离去。
我重新拿起那把非金非木的算盘。侯府以为卖掉产业就能换来活路,却不知道接盘方,正是逼他们买药的人。
[上帝视角切换]
第5天夜,金玉楼偏厅。
檀香袅袅,红烛将厅内巨大的金算盘照得透亮。
裴寂穿着那身暗金纹路的长袍,斜倚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。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石算珠。
长乐侯府的二管家跪在红木桌案前,浑身被冷汗浸透,双手颤抖着捧着一叠厚厚的泛黄地契。
“裴楼主,这是城东最繁华的三条街,加上西郊的八百亩良田。原本市面上的估值,怎么也有二十万两……”二管家声音干涩,“如今外头风言风语,别的钱庄都不敢收。侯府急用现银救命,求您给个实在价。”
裴寂没有看他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玉珠被他轻轻拨下。
“长乐侯府遭了天谴,沾其资产必惹晦气。这话满京城都在传。”裴寂端起一旁的茶盏,缓缓拂去水面上的茶沫,“金玉楼接你们这个盘,是要拿命去填这因果的。”
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五成。十万两,死当。概不赎回。”
二管家猛地抬起头,眼角都快裂开了:“裴楼主!这可是长乐侯府几代人攒下的根基!您这压价……”
“你也可以不当。”裴寂轻笑一声,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门外,两排披甲带刀的金玉楼护卫瞬间上前一步,刀柄碰撞出冰冷的杀机。
二管家僵住了。
临出门前,大小姐在榻上疼得已经在撕咬自己的小臂了。没有这笔现银,侯府就进不了那家暗医馆的门。
“当……我们当。”二管家猛地把头磕在青砖上,牙龈咬得全是血,“求裴楼主立刻提现!”
一张张沾着长乐侯府数代人心血的地契,就这么轻飘飘地被裴寂收入了檀木匣子里。
经济绞杀的第一环,严丝合缝地扣死了。
同一时间。长乐侯府深处的私宅。
沈宝昭虚弱地靠在软枕上,听着下人回报十万两现银即将运回的消息,修长的指甲生生折断在掌心。
十万两。整整折了一半的家底。那是侯府在京城立足的脊梁骨。
“把钱装车。天一亮,去黑市。”她喘着粗气,病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癫狂的阴毒,“十三。”
站在床幔阴影里的死士统领无声地踏出一步。
“钱可以给。但我沈宝昭的命,绝不是几只黑市臭虫能拿捏的。”沈宝昭死死攥着被褥,“带上你的人,暗查那家医馆的底细。一旦治好我的病……把那医馆里的人,全宰了。”
